爷爷的人鸟飞方为鸟·第十六章

园子里的雪越来越薄,扫出来的那条小路反倒越来越宽,这天苏正刚看到一个花苞,隔天再去看时已经满树的白花了。他才刚刚脱下棉衣,树上的叶子已经冒出嫩绿的小尖,等到苏正跑去拉爷爷过来看时,全部院子里嫩绿色已经摩肩接踵,再难塞下一寸了。

  春天一到,柳树和杨树就乐疯了,絮花怒放,全部大地都是白色的纷纭扬扬,黄黄和黑黑从外面跑回来时就成了两条白色卷毛狗。要是南方人这个时候初到北方,准会认为北方四月还下这么大的雪。

  杨柳絮慢慢地下去了,苏正的快活时间就要开端了。那一百亩的大庭院在经过一个冬天的雪的压实过后,变得更平整了,草还没有起高,一眼能望到院子止境的那片白桦林。于是苏正带着两条狗到大院子里撒泼去了,狗子又想飞驰,又想让苏正看到它的快活,所以来来回回地围着他冲来冲去,苏正呜啦啦地跟在它俩后面,逮到黄黄后就往它背上爬。

“骑狗烂裤裆!”爷爷笑着轻斥他。

  “爷爷,咱家的院子有多大呀?”

  “一百多亩。”

  “一百亩是多大啊?”

  “六万多平。”

  听到“六万”苏正一下瞪大了眼,“哇这么大,那六万多平是多些米?”

  “六万多平就是六万多平方米。”

  “咱这院子有六万米长?”苏正惊大了眼。

  “六万多平米不是六万多米,是二百五十米乘二百五十米。”

  “为啥六万等于俩二百多米?”

  爷爷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个四方。

  “看这个方形,这个边长三公分,这个边长也是三公分,它面积就是9平分。”

  “为啥俩3公分是9平分?俩3不是6啊?”

  “3平分的意思是3个3。”

  “为啥它边长是3,面积就成了3个3?”

  这着实把苏忠信问到了,他也不知道怎么给他说明,“等你上学了有学问了就知道啦。”

  “啥是学问?”

  “学问——学问就是认字,认了字就啥都能懂啦。”

苏正立马开端缠着爷爷认字,可字还没认多少,又让爷爷教他看地图。苏忠信在木桌子上把地图平摊开,教苏正分东南西北——“上北下南左西右东”

  “不对爷爷,这边不是北,”苏正指着窗户说,“这边是南!”

  “在地图上这边是北。”

  “为啥地图和真的不一样,那还要地图干啥?”

  爷爷无奈地把地图从桌子上拿下来,掉了个头,把南对着窗户,重新铺在地上。

  “上边指的是北,那下边就是南,左边就是西,右边就是东。上北下南左西右东~”

  “记住啦,上北下南左西右东!”

  “对咯小嘞,真聪慧。”

  苏正嘿嘿地笑着,推开门出去了。

  “上北下南,左西右东。”他拿手指了指天,指了指地,又指了指左边和右边。

  “不对啊爷爷,天上咋成了北边了。”

  “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只能在地图上用,地图是平的,只有高低左右。”

  “不对爷爷,我能把地图立起来。”

  “立起来不也是平的?”

  “立起来是竖的,不是平的。”

  “嘿!爷爷跟你说不清,等你上了学有学问就知道啦。爷爷现在教你老师不教你的东西。”苏信把腕上的那块银色上海手表摘了下来,“你以后在外边不认识东西南北了,就把手表摘下来,看看现在的时光,现在是下午两点,就是十四点。”

  苏正盯着表清点头。

  “然后把这个时光除以二,十四除以二等于七。”爷爷用手指捏住表盘上的七,“然后表放地上,拿7对着太阳,6指的就是正南,12指的就是正北。”

  “6指正南,12指正北。”

  爷爷微笑着点着头,”那要是下午4点呢?”

  “下午4点就是16点,就拿8对着太阳,6指正南,12指正北。”

  “对啦小羔羔,真聪慧。”

  这时打牌赢了钱的二爷不知又拎着一袋什么吃的从西边过来了,苏正把表往爷爷手里一塞跑了过去,黄黄和黑黑早就蹲在二爷脚下摇尾巴了。  

  慢慢地,路两旁的各种藤蔓,不管对面两家人的恩怨抵触,顺着合欢的的枝干,十指相扣缠绕在一起了。没过两年,全部路上的紫藤们就和那四颗大梧桐一样,长在一起,谁也逝世不掉了。

慢慢地,小虫子一点点多了起来,叶子的色彩也一层层重了,蒿草长的比苏正高了,夏天又到了。他又开端在房檐下看雨,在小路边看蚂蚁,看蝴蝶恋爱,看蜘蛛一圈圈地结网玩,看云,看抖起来的的叶子,看狗憨憨地睡觉。性命里又一个季节的轮回停止了。

在苏正尚不清楚时光正在流逝的那段岁月里,他作为天地间的一部分而任意往来,跑向整齐的麦地,跑向茂密的树林,跑向闪光的水塘,被光喊醒,被风抚摸,被雨捉弄。他和自然的一切息息相通,林木花草和风雨云雷用时光把他养大,同样也塑造着他的性情。

那时他未谙世事,不知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时间。

而今时隔二十年,苏忠信又回到了这片处所。从苏正初中开端,因为家道中落,那个大院子早已卖掉还债,只剩下两套老宅子,大儿子把靠近公路的那栋重建了,但苏忠信白天时还是常常回到这套泥砖房来。他一个人坐在空无一物的庭院里,坐在那颗枯逝世多年的老槐树下,在一个老人对过往的追忆中很快便暮色四合,墙上的泥土又剥落了一层,当落日收起最后一丝余晖的时候,他便和这栋老房子一起无声无息地暗了下去。

  这一年刚刚入冬,全国便爆发了几十年来最为严重的一次流感。一向精力矍铄的苏忠信也沾染了,情形的恶化是从第三天开端的,他咳着咳着直觉恶心,便往厕所快步走去。

刚掀开马桶盖他就吐了出来,越吐越感到头晕无力,眼前也变得越来越黑。苏忠信伸手往旁边摩挲着想抓住什么东西,刚刚迈出半步便“嘭”地摔倒在地上,头晕目眩的苏忠信还没反映过来自己摔倒,便看到儿子苏玉成跑了进来。

苏玉成把老父扶到客厅里,老娘素珍听见动静拄着拐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。

“好冷啊素珍”,苏忠信恍惚地瞥了一眼,眼皮就无力地合了起来。

素珍眼睛一下红了,“我给你拿衣服忠信,不冷。玉成给你爹把空调打开!”

苏玉成一边搀着自己的父亲躺在沙发上,一边先拨了120,接着又给兄姐们打了电话,离得最近的苏玉玲立刻便到了,苏忠信喘起气来已经非常吃力,姐弟两人见到这副架势便立刻开车往医院赶,在半道遇到了救护车。

苏玉玲紧张地手颤抖,“等一会哈爹,咱马上到医院。”

苏忠信的眼睛睁了几次没能睁开,只轻轻摆了摆两根手指,“我可能,撑不到了。”

苏玉成把头别向一边擦着眼睛,而苏玉玲的眼泪一下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,她抓住父亲枯槁的手,声音变得沙哑,“别瞎说爹,一会就到!”

苏忠信想抬抬手却没有抬动,费了很大力量才艰巨呼出一口吻,“别火化,我怕,把我埋老院里。”

黎川已经快十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,雪花漫天飞舞,从树枝间洋洋洒洒地飘向那条广阔的大河,旋即熔化在河面上,当周围已经一片雪白时,这条大河显得乌黑靓丽,让人感到遥远、安静。河边的小道已经变成一条白绒的飘带,程橙雀跃地拉着苏正走在上面,听着“咯吱咯吱”踩雪的声音。

“你记不记得,以前我们高三的时候也下了一场大雪,那时我看着陆源拉着你往楼下跑,那时候光是看着你就感到很开心。”

“记得,当时陆源是下去看妹子的”,苏正眼神一直看着前方。

“嘻嘻,陆源一直那个样子,不过你变了很多。”

“怎么变了”,他轻轻笑一下,还是望着同一个处所。

“变闷了,我不是说你话变少了哈,你以前话也很少。怎么形容呢,就是……嗯……”,程橙眨着眼睛思索起来。

“我知道你意思。”

“我感到……你和苑贞分别后,她好像把一部分你带走了……”,趁着风大,程橙揽紧苏正的胳膊。

正当苏正欲言又止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,看到是半年都不打一次电话的父亲他怀疑了下才接起来。程橙看着他的眉心一下蹙紧了,瞳孔冲动地发抖着,稳重严正的神色一下占满了他的脸,程橙望着他知道产生了很大的事,她担忧是苑贞。

“我马上回来,明早到!”苏正挂了电话便掉头往回走去。“对不出发橙”,苏正的眼眶竟然红了,“没措施再陪你了,家里有事”。他边说边立刻往大路疾步赶去。

“什么事啊?”程橙刚一发问,就看到苏正的眼眶红了,吓得她立刻打住,“你现在就要整理东西走吗?”

“来不及拿东西”,苏正余音未落便跑进了茫茫大雪中,程橙抬开端,望着鹅黄的路灯下簌簌飘落着洁白的雪花。她不知道要多久才干再有这样的美景,很可能永远不会再有了。

苏正什么都没有带便踏上了北行的列车。他全部人处于一种回想和苦楚交至而成的混沌里,虽然父亲没有阐明,但他知道爷爷已经危在旦夕。他现在不求幻想,不求山河,只求能见他最后一面!想到要和慈祥的爷爷永隔人间,苏正便如锥刺心。

清晨两点,毫无睡意的苏正还在望着窗外,一支利刃破空袭来突然扎在他的心上,他全部人浑身一颤,瞳孔刹那放大了——爷爷逝世了。

窗外的黑暗里,树影像一个个枯瘦的鬼魂,一群接着一群向他背后飘去。

回到老家时,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,家人执意等到苏正到家后才干钉棺。苏正一进大门就看到院子里满是披麻戴孝人,他“咚”地跪在地上,朝着棺材猛磕了三个头。

  苏玉成站在棺材前盯着苏正:“你妈了个逼的!放假不回家跑到那么远去玩!看吧!你爷爷!好好看看你爷爷!持续往外面跑!持续玩!全家等你一个!”

大姐苏玉凤一把把苏玉成扯开,“在这儿说啥呢你,后面去!”,苏玉凤贴在苏正耳边想把他拉起来,”去你爷爷旁边叫声爷爷,你爷爷要走了!"

  苏正跪行到棺材前,眼泪不住地掉,两只手的青筋一条条跳起来。可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  苏玉成指着他的鼻子大吼,“叫啊狗东西!什么时候了还不叫!”

苏玉玲趴在棺材旁,理了理爷爷的领子,“爹,小正来了,就在你旁边,放心吧哈!”说罢便抹掉脸上的眼泪,把苏正轻轻揽到自己旁边。

苏正望着已经没了血色的爷爷,那是他从小到大一起陪他长大的爷爷,是给他抓过麻雀,带他去过铁路,支撑他去过西藏的爷爷。此刻他心中的苦楚不比任何一个人少一分!可他的嘴就是张不开

  “要钉棺了!还不快叫!”苏玉成急的要发火。

苏正环视了一圈哭喊得撕心裂肺的家人,如果爷爷此刻当真还能听见,那么现在这种场景又怎会让他安心?难道还要让一个临终之人牵挂担忧他们吗?苏正望着棺材里的爷爷,只在心中默念了句,“放心走吧爷爷。”

“时辰到了,钉棺!”下葬人中领头的喊到。

奶奶拿出孝衣递给苏正,满是褶皱的脸上惨杂着悲哀和怜爱,“凌晨吃饭了吗?”

已经两顿没吃的苏正努力笑着点点头,可却还是一副悲伤的脸,“吃过了奶奶”,说罢便把奶奶揽进自己怀里。两人互相紧握着手跟着送葬的人一起往挖好了坟的老院走去。

送葬的队伍刚刚挤进老院的小门便停住了,苏正看到父亲正在跟下葬人中领头的争辩。

“跟你说了八百遍了,老人他是前母生的,后来俺爹他爹又娶了个后,俺爹跟那些弟妹们关系都不好!已经到了老逝世不相往来的份上了,我说明白了吗?”,苏玉成急的脸都红了。

那个领头的也很难为情,“说到底你们再亲也是晚辈,他只要有亲兄弟活着,就得让他们点头不然这棺不能安。俺们干这行的你们也清楚,对不对,不按规则来这心里确切膈应。”

“让他们来点头我们才不舒畅!”

“说到底那是你们的家事,但这规则就是规则,它不能坏啊。”

苏正往前走了两步挤到父亲旁问领头人,“您不敢下棺?”

那精壮的矮汉子实诚地点了下头。

“我来”,苏正声音不大但很是坚决。

这汉子连连摆手,“可不敢!哪有晚辈下坟的规则!”

“规则?”,苏正不理众人的阻挡直接跳进了坟坑里,人群中刹那发出一阵惊呼声,苏正的其他几个兄长见状也跟着跳下来,一起帮他撑起前棺。

七八个下葬人互相望了几眼,又看了看领头的。领头人没讲话,只抬了抬下巴,于是他们在上面用扛棍麻绳缓缓把棺木安进坟坑中。

领头人把苏正从坑里拉上来时,拍了拍他的肩。

埋土时,苏正望着围成一圈的哭号的亲友,又看了看这个立在荒院中的坟冢。这里曾埋葬了他的童年,而今又埋葬了他童年的回想,无论过去多久,这个院子从此带给他的只能有哀愁。

日落西山常会晤,水流东海不回头,永别了爷爷。他重重地磕了个头。

送别了下葬人和悼念的亲友后,他们一家人颓然坐在坟前,男的缄默不语,女的泪流不止。

“我记得八零年还是八一年,那时候咱娘犯胃病,咱爹带她去市里的医院三天三夜没回来”,苏玉桥摸着自己的下巴回想起来,“咱爹走的时候说,‘你们四个好好互相照料着,我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才干回来’”

家里人听到这又都开端抹起眼泪来。

苏玉桥眨着眼持续回想,“那时候玉成5岁,玉铃6岁,我9岁,咱大姐10岁。那三天我感到多难,这都过去快四十年了,三天里边的事我记得清明白楚一点没忘。后来最作难的时候,咱爹回来了,那个感到一辈子忘不了”,苏玉桥说着摸了摸眼泪,“现在咱爹没了,我也当爷爷了,最小的苏正都快当爹了。人这一辈子,真快。可能过不了二十年,我也没了。”

大家低着头陷入了同一种哀愁中。这时前门突然被敲响了,苏玉成起身开门,看到了几个穿着制服的人。

“民政局的, 有人举报你们非法土葬”,讲话的是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,油腻的胖脸上坑坑洼洼,却戴着一副金丝边细框眼镜。

“谁他妈举报的”,苏玉成气地双臂交叉,家里人见状一下围到大门外,苏正出来时,轻轻地把身后的门带上了。胡同里围上来一些看热烈的人。

“现在国度规定火化,你们最好配合,开门带我们去看看”,金丝框带着人就往大门里面挤。

苏玉成随手抄起一把铁锹指着金丝框的脑袋,“你说,谁他妈举报的!”

“同志你不要冲动啊”,金丝框后退一步,又想起该努力摆出做派,“我们这是依法行事,你这样样子是抗拒执法。”

“执你妈个比的法!”苏玉成怒目圆睁。

对阵的两拨人剑拔弩张,人群中一个看热烈的妇女正嗑着瓜子,看得兴意浓浓,突然迎面撞到苏正的眼神,便立刻张皇地望向其他处所。

苏正从家人中缓缓走出来站到两拨人中间,“这样吧,谁举报的你让她带你们进去,我们绝对不拦着”,说罢抓过一把铁锹拿在手里,“她只要能把坟指出来,下面挖出棺材我们配合执法”,说着苏正把门打开一条缝,突然往前迈出两步,从人群中拽出刚才那个嗑瓜子的妇女,右手逝世逝世地按住她的肩膀,左手把铁锹往她怀里一塞,“您帮忙看一眼,里面有坟吗?”

妇女神色大变,手中的瓜子一下甩了出去,连呼“没有没有”便挣扎着要跑。苏正手劲发狠,把她按得更逝世,凶狠的语气让她浑身颤抖,“您没看清,细心看看!”说着把门缝打的更开了一下,把她的头按了进去。

这人看见残破的老院中的孤坟,本就被苏正唬到的她吓得嗷嗷大叫,全身发抖,“看清了看清了大兄弟,没有没有啥没有!”

当官的扫了眼这一大家红着眼抄着家伙的人,又瞄了下惶恐的妇女,颇为官派地推了下金丝框眼镜,“人家自家院里的东西也要管,大过年没事闲得,再瞎举报依法处理!”,说罢一行人便掉头走了。

苏玉桥从后面跟了上去,领到了自己车前。

尽管白天他以一种极其抑制的沉着安抚着姑姑和奶奶,但当夜色来临后,他便像个孩子把自己闷在被子里。攥紧的双拳逝世逝世抵着额头,无法克制的泪水从他脸上流下,双肩因苦楚而抖动着。但他睡在奶奶一旁,只能把牙关紧咬,额上蹦起一道道青筋,从而不发出一点声音。

然后他轻轻起了床,拿了包烟走到老院爷爷的坟前。他的至亲此刻就在他的脚下,可任凭他掘地三尺,那个慈祥的人现在只剩一具冰凉的尸骸!他恨自己为什么会去那样一个远离故乡的处所!他恨自己从小只想分开家门!他双手抓起一把把黄土,脑袋抵在坟堆上,终于嚎啕大哭。

腊月的北方常常飘着的雪,有时不注意一抬头已经是厚厚的一层,压在树林上、房舍上、庄稼地上,也压在爷爷的坟上。可无论躲在屋子里,还是坐在暖气旁,甚至是躺在太阳下,他都没能躲开这纷纭扬扬的大雪。而比雪更繁重的事情已经降临在他性命中,带着遗憾和苦楚在他心中涂上深沉的灰色。

他和这大地一样,迎来了自己的冬天。

在没有别人看到时,他孤单的走向老院,寒冬的阴霾,落在大地上、覆在草木上,缠在人心上。苏正抽着烟蹲在坟堆前凝视着爷爷的相片,一句话也不讲,只是眼泪不住地掉。

没有人能带来地下的新闻,这些分开的人是否还记得那些在地面上挣扎着的亲人?他们有太多的亏欠尚未来及补偿,什么是永远?只有逝世别才是永远。这世界上有无数种宗教,但又有哪种能给活着的人许诺逝世后仍会再见呢?只要让他有机遇报答一次养育之恩,即使把生前阅历的一切磨难再翻上十倍百倍,苏正也会欣然接收。

然而,成了土的,到底还是成了土了,跪在地上捧一把,就随风扬去了。人到底还是这样,从茫茫大地中渐渐走来,变得清楚,看着四季更迭,草木枯荣,悲欢离合,又从茫茫大地渐渐远去,变得含混。

“神龟虽寿,犹有竟时;螣蛇乘雾,终为灰土”

  春天的气味在空气中氤氲着,万事万物似乎都在满怀期望地等候着。当春天充斥了每一个房屋昏暗的角落,充斥了每一条土壤的裂隙,当那些心境阴郁的人也忍不住走出房间,走向草地时,所有的人都认为那煞人的寒冬已经过去,然而,春寒依旧料峭。

  柳树还是像柳树在春天该做的一样,抽出柳树的新叶;迎春,还是像迎春在春天该做的一样,开出黄色的花瓣;梨花,就有些不一样了,今年的色彩像是家里逝世了人一样地白。

春节过后,苏正独自去中医院取爷爷的逝世亡证明。

  从医院的窗户向外望去,河边公园只剩下灰褐色,楼下一颗秃树的枯枝刺向灰蒙蒙的天空,这颗杨树的左边有一个墙洞,七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和苑贞总是怀揣着少年不羁的幻想穿过那里。

他望着这个墙洞出神了很久,突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传来,苏正回过火便看到了在医院工作的苑贞父亲。

“还真没认错”,他向苏正微笑着。

“叔叔好”,苏正也想回以一个笑颜,但只能尽力轻轻点了下头。

这时他看到了苏正手中的纸张,苏正也看到了他投来的视线,两人心领神会,氛围一下变得稳重起来。

两人缄默了好一会,苑贞父亲才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良医不能救无命。”

“我清楚,叔。”

苑贞的父亲点点头,想张口说什么,却叹了一口吻,接着又摇了摇头。

苏正看出他的难堪,“叔您是有什么话要问我吗?”

他轻轻捏了捏手,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些,“叔是想知道,你和苑贞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
“还好吧”,苏正尽量用一种释怀的语气。

苑贞父亲点点头,“那孩子其实很牵挂你,有时候没事你也劝导劝导她,她向来比拟听得进去你的话”,勉强着说完了这些,他便又轻轻拍了拍苏正的肩膀,转身分开了。

而苏中却陷入了更深的忧愁之中,回家的路上他回忆着苑贞父亲的话。

 他看到远处的城市已经停歇,不远处的铁轨规律地颤动着,慢慢的起了风,带着些沙尘缭绕着他。这一刻他有种感到,他和苑贞的爱恨纠缠,他的一厢甘心和两人年少时的激动,已经彻底完结。

他直奔爷爷的坟上,点了烟坐在那里。坟头上开了枝梅花,苏正把它折了下来,夹在了随身带的一本书里。他知道,他曾经窝住的那个处所坍塌了,两个在他性命中主要的人都已经永远分开,他需要踏进另一片天地中去了。